当虚拟与真实的界线消失:导航软体Waze与社群折射出的社会现

#Y地生活 作者: 访问:180

在城市里工作,最头痛的一件事,便是几点要出门、几点才能回家和到家。上下班的路况不但直接影响着使用者的日常作息,甚至还会主导社交网路的大小、素质、以及自主行动的习惯。

随着私家车的拥有率越来越高,城市人口越来越密集,塞车的频率只会越来越严重,随时随地皆可发生。这也是为何GPS导航系统Waze自2009年在以色列推出以来,使用率逐年升高。在陆路交通系统特别差劲的城市,更是犹如救星般,被期待指引一条相对顺畅的路,以求让人在较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跳下车,继续其它日常事项。

Google一直以来都拥有自己的地图导航系统,但为何要在2013年6月以13亿美元买下这个地图导航程式?Waze与其他地图导航系统又有何不同,令大众爱不释手?下文将尝试理解Waze的使用过程,如何开启了我们有别于其他系统的独特经验和意义。

虚拟社群之建构与互动

Waze的主要功能和使命,是为开车人士提供即时交通资讯,例如提前通报塞车路段、交通意外、路障、警察检站等;并根据这些资讯,向使用者建议抵达目的地最省时和方便的路段。而这些即时资讯,主要是依赖每一位正在启动软体的使用者,因为身在当地目睹真实状况,向系统主动通报而来。

简言之,Waze的资讯整合主要通过群众外包(crowd-source)和主动参与。这也是Waze与其他导航系统的主要不同之处——它以社交媒体的属性来勾画地图。

为了吸引庞大的路上使用者共建及共享资讯,Waze在设计上结合了游戏的形式,以低门槛来吸引群众参与。使用者必须以真实的手机号码注册成会员,进入系统后,即得到一个模拟分身(avatar),从「初生婴儿」(Waze baby)开始。当你的交通工具开始移动,并启动系统后,你就会看见自己的分身在萤幕上移动。

一路上遇到任何交通状况,你都能使用已经预设好的简单符号来通报,例如遇到交通堵塞,即可选按有多辆车连在一起的图案,并可选择堵塞的轻重程度。你也可选择不同个性和性别的语音,或将当下的心情反映在分身上,比如选择生气代表堵塞情绪,你的分身就会随即变脸及变色。

随着你向系统通报的互动次数增加,你的积分也会增加,累计到一定点数就能「升级」,样貌也因此不同。即便不参与通报,仅仅启动系统被动使用,也能在累积特定距离后升级。

由此,Waze因使用者不断透过读取、参与及建构系统的路线内容,而形成一个虚拟社群(virtual community)。在这个社群里没有肤色,没有路霸,只有大家都能掌握的符号信息:简化的道路指向、颜色区分的地标、警察、交通故障等,一目了然。Waze也与脸书和推特等其他社交媒体连结,使用者可随时分享状态,让虚拟社区跨平台联结。

当虚拟与真实的界线消失:导航软体Waze与社群折射出的社会现Waze使用画面截图。

儘管如此,Waze的虚拟社群有其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们是一群某时某刻遇上,走在一起而交换讯息的使用者。下一秒,当彼此走向各自的目的地,社群中的个体联结就已不再。换句话说,Waze的社群网路,无论是使用者之间、还是使用者与系统之间,主要都仅止于交换讯息,多为即时性,用户之间很难建立深层联结。这样的社群有别于看得见的、具有固定群体的社群,难以凝聚并转化为有效的力量,具体参与网路以外的行动。

在这个结合了游戏设置的虚拟社群里,当使用者对Waze社群的归属感越强,对其的信任度也越高,因此就更愿意主动提供资讯,甚至为了累计点数升级,在无需交通情报的时候也会开启系统,以至于上车就要开Waze,成了另一种「打卡式」的仪式及消费行为。

信任来自于自身经验的应验,也来自于相信「媒体呈现的事物,彷彿即是公开的保证」。使用者通常一开始只是被动的消费者,将Waze当成找路工具。当他们得到的提示一再应验时,他对这个系统/媒体所提供讯息的信任程度就会随之提升,也更愿意去参与建设更好的系统,具备同理心,以让其他「同路人」能顺利使用。

因此,与其说是对系统产生信任,更正确的是信任建构系统数据背后的群体。相信社群里的其他使用者都是为了想解决交通问题的统一目标而共享资讯,因而不会涉嫌回报假资料的「造假」问题。也因此,使用者对系统建议或预设的路段,大多不疑有他。久而久之,即使要去一个每天都去的地方,比如上班回家,在行驶之前都会先「谘询」系统,Waze由此几乎成了权威,主导使用者的路段选择。我们宁愿相信一个系统的判断,也不愿相信自己对道路的长久认知。

框限使用者对地景的认知

事实上,交通情报是个具高度流动性的假象,而且每分每秒都充满变化。10分钟前提示的堵塞路段,很可能在抵达时已经疏通无碍。但如果使用者对Waze的信任大于自己对城市的感官,将导致前者虽仅为传送讯息的媒介,却框住了使用者对地景的设想和感知。

人眼所能看见的城市,原本是立体呈现的。每一栋建筑都有独一无二的外观、结构等供辨识。但是Waze所呈现的城市地景,与我们一般所能看见的地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和意向。

首先,Waze是地图的延伸,地图原本就有将立体的世界扁平化,并以统一、单一、简易明了的符号等呈现特性,方便使用者一目了然。因此,现实中所有非道路的地景,从高楼大厦、餐厅庙宇、超市住宅、到丛林花园,在Waze的图像世界里,都被压平成一团模糊的灰白或青色地块,以凸显主要的道路——即便我们要去的目的地,其实是在那些地块里头。

法国学者Michel de Certeau在其论文《行走于城市之中》(Walking in the City)中提到,若想像在美国纽约帝国大厦俯瞰曼哈顿城,会有一种「全视的存在」(all-seeing being )之感,以为全城景色已尽收眼底,但实际上,街道的使用者及城市的细节是完全被忽略的。透过Waze俯瞰的地景也与前者相呼应,而后者因为是科技和萤幕再现的数码地景,细节被忽略的程度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Waze作为主要用来探测路况的导航地图,在设计上以凸显行驶道路为主,本无可厚非。然而对长期盯着手机上移动的分身,不断找路和筑路的使用者来说,恐怕会在只专注于这简化世界的当下,忽略了车外那个真实的立体世界。若在立体的世界中找路,只要认得地标即可;但导航系统上显示的路,除了路名不同以外,呈现的图像符号都高度同质,辨识度更低。有时在不加多想、不带判断地依仗它带路时,甚至会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恍惚。

长久看不见城市里最重要的人和景的互动,Waze社群投注于城市与地方的情感会变得空洞。盯着萤幕穿梭在城市当中,我们充其量只体会到路名的更动(因为导航系统会立刻跟着更换),但却越来越难以记得或想像未被标示在地图上的真实景观,例如路上两处建筑物的外观、某地段的烤玉米路边摊、某一个卖报的小贩。Waze以文字显示预计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和路程,以及一路上提示前方左转/右转的语音系统,勾勒出一种全知的性能,却也让路上未知的经验减少,使用者的空间感和时间感皆消失。

改变日常消费的可能

使用Waze最大的原因就是想省下时间,才不用传统方式自己摸索道路,以免判断错误时必须以塞在车龙里为代价。有趣的是,Waze正正利用了人们困在车里移动的时间,将广告注入平台供人消费,让你无处可逃。

由于掌握了每个用户的所在地、目的地、交通情况甚至使用工具的车速等数据,因此Waze的广告主要以据点销售(location-based marketing)为策略,瞄準正在附近行驶或搜寻的使用者,打出商家的品牌地点或产品广告,再以广告的出现率向商家收费。广告虽然会片刻消失,但却具持续性,对每个使用者都个别化呈现。

如果你刚下班,正好想在回家前找家餐厅解决晚餐,或是中途遇上下雨塞车,忽然在信任的Waze上看到另一家餐厅就在一公里外的地方,你很可能就会因其便利性和即时性的供应,而改变原来的消费计划。即使这次不去,但由于看到的广告都是路上近在咫尺的据点,亦会留下印象。

如同网路平台一样,Waze提供的消费选择,没有时间限制,也没有终止的时刻,随时随地在发生。

当虚拟与真实的界线消失:导航软体Waze与社群折射出的社会现

Waze虽然为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便利,但并非每次都如此顺利。大多数Waze使用者,包括笔者本人,都曾试过跟着导航路线,结果走错路或兜远路,甚至被引到死路,系统却传来「你已经抵达目的地」的消息。这种似是而非的资讯落差,并非只是因为技术或卫星侦测的不足,更多的是Waze社群对系统的过于信赖。

实际上,地图素来都是一种权力的彰显,皆因绘製和资源的掌控权都紧握在少数精英手里。地图能呈现使用者想看见的世界,也有能力将一些不想被看见的地方和图像隐藏。

Waze不断处于更新状态的地图,看似依仗使用者的参与来完成,但背后的许多编码和设置,依然是幕后看不见的手在操作,使用者无法得知有哪些资讯被拿走或遮掩。因此,一旦使用者过度相信系统呈现的就是真实的世界时,就会不期然忽略地图中被隐藏的社会现实。

2015年9月,Waze被另一家导航软体PhantomAlert控告其抄袭地图内容,因为后者在实验系统时放了一个假地标,但这假地标竟然也在Waze系统上出现,即是一例。

地图的再现,反映了法国学者Jean Ba​​​​udrillard的拟像(simulation)与过度真实(hyper-reality)之说:「到了拟像的年代,已经没有再现与被再现的对象是否符合的问题,因为拟像取代了现实;拟像之外没有现实,只有比真实还真的『过度真实』。」

在「过度真实」的拟像中,再现与真实的界限模糊,Waze社群基于对系统的信任和认同,以及迫于解决现实中的难题(塞车、找路),往往仍会在有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相信系统的指引为真。

无法真正解决交通问题

归根究底,人们对Waze的需要,是为了解决城市交通系统的极度不完善。只是就现实层面来说,长期依仗导航系统来解决交通问题,对真正的交通问题并无帮助。

蓝中华在此前一篇专栏中陈述的数据说明,马来西亚的大众运输乘坐率在2014年仅佔17.1%;而在全国10%最底层的低收入群体当中,有一半家庭的收入都被迫花在供养车子和摩托车上,以致2010至2015年间申报破产的10万7000人中,无力偿还汽贷成了首要原因。拥车率高涨引致交通长期瘫痪、公路的基建设施不完善,也令交通意外比例居冠全球。

近年来,许多城市如雅加达皆开始与Waze合作,尝试共享数据改善陆路交通系统。然而长年积累的交通问题,只会随着人口城市化的趋势而愈发严峻。真正的问题并非靠登入导航软体、或依赖社群网路通报就能解决。

相反的,对科技的过度依赖与信赖,反而会令城市里的人满足于表面的缓解,看不见事情的癥结,或不愿面对令人无力的社会现实。至今仍不断在壮大中、每日都在交流参与互动的Waze社群,是否有办法凝聚成行动的力量,解决真正的问题?这又是一个大哉问了。

后记:一如其他网路与社交媒体,Waze的功能和界面也一直处于不断更新和整合的状态。因此,本文仅以笔者较为熟悉的几项功能,尝试理解其运作与文化意涵。对于其他尚未触及的功能,欢迎读者继续发掘和延伸。